37.搶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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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原本坐在一旁看傻了眼的林平之,終于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這位少镖頭平日裏好結交朋友,又最是敬重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此時一見楚留香生得豐神俊朗,出手更是驚天動地,一雙眼睛登時亮得像要着了火。
“好俊的功夫!這位大哥,當真是好身手!”
林平之大喇喇地走上前,對着楚留香抱拳一禮,滿臉都是少年人毫不掩飾的崇拜,“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不知尊兄高姓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當真教小弟開了眼界!”
楚留香回過身,瞧着眼前這鮮衣怒馬、毫無城府的錦衣少年,當即一笑:“在下楚留香,不過是個愛管閑事的浪子,當不得林少镖頭如此盛贊。”
他總算有些理解裴夙為何單單把這福威镖局的情挑出來做了。這孩子一看就是在密罐裏長大的,如果裴夙所說便是之後發展,那這孩子的處境簡直稍稍想想就艱難得讓人心疼。
而此時,跌坐在酒缸旁的餘人彥和賈人達終于狼狽地爬了起來。
“格老子……哪裏來的野雜種,敢管我青城派的閑事?!”餘人彥臉色鐵青,一把抹掉臉上的酒水,指着楚留香破口大罵,“我爹是青城掌門餘滄海!你今日敢動老子,信不信我青城派将你碎屍萬段?!”
賈人達雖然也驚懼于楚留香的武功,但仗着青城派此番大舉東來、背後有師父餘滄海坐鎮,也咬着牙厲聲附和:
“尊駕莫要自誤!這小崽子對我不敬,青城派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閣下不過過路人,何必淌這渾水?”
林平之原本還在為結交高人而高興,一聽這話,少年人的驕傲與火氣登時按捺不住了。
“放屁!你們自己欺負姑娘,還不興人說了?欺辱良家婦女,你算什麽武林正道,還敢在此大放厥詞?!”林平之“唰”地一聲拔出腰間寶劍,怒目而視。
“林少镖頭且慢動怒。”楚留香白衣微動,修長的身軀不着痕跡地往前一站,正好将林平之擋在了自己身後。
他那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一眯,看着餘人彥和賈人達,語氣雖然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徹骨寒意:
“兩位,武林之事人人管得,更別說貴派的作為也沒法讓人拿到臺面上評價。要楚某說,剛剛也沒人受傷,要不就算了?”
他背對着林平之,因此林平之沒看見他沈下臉來看着餘人彥的神情。原本帶笑的嘴角一抿,身上氣質頓時從溫和潇灑變得肅殺鋒利,一身高手氣勢迸射而出,讓青城派幾人頓時氣勢就弱了下來。
“你……你……”餘人彥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是沒敢把後面那句咒罵的話給說出口。他雖然纨绔,卻不是傻子,他知道眼前這人他惹不起。
“楚大哥,跟這等江湖敗類廢什麽話!”
林平之在楚留香身後,并沒正面承受那股駭人的氣勢,因而此時仍是話随意動,沖的就是那股少年意氣。
酒肆內,短暫的死寂之後,賈人達一把拉住還想放狠話的餘人彥,咬牙道:“餘師弟,莫壞了師父的事,咱們先走。”
“慢着。”楚留香忽然開口,轉過頭看向一邊那位毫不起眼的賣酒老頭:“如果沒看走眼,這位該是華山派高徒勞德諾,勞大俠?而這臉上戴了人皮面具的,大約就是華山派掌門愛女岳靈山,岳小姐了?人家為了你們把青城派得罪死了,兩位名門之後,不打算出面幫着調停調停?”
林平之這才把眼神轉回到剛剛那個自稱宛兒的賣酒姑娘身上。
若是按照楚留香的個性,哪怕看出這姑娘是假扮的,他也不會當衆拆穿,但拆穿這對爺孫身分是裴夙的吩咐,說是別讓華山白白承了林家感激。
勞德諾眼見身份既然已經暴露,再裝下去反倒落了下乘,索性長嘆一聲,上前一步将岳靈珊護在身後,對着楚留香抱拳一禮,沉聲道:
“尊駕好毒的招子。不錯,小老兒正是華山派勞德諾,這是我小師妹。我師父聽聞青城派近日大舉集結至此,恐江湖生變,這才命我等前來探查一番。我華山派行事光明磊落,絕無惡意,林少镖頭千萬莫要誤會。”
“好一個光明磊落,絕無惡意。”還沒等楚留香開口,酒肆外黑壓壓的雨幕之中,忽然傳來了一聲帶着極度嘲弄的清冷低笑。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在每個人的耳膜旁直接炸響,震得在場所有人體內氣血一陣翻湧。原本劈頭蓋臉砸在酒肆屋頂上的暴雨,竟然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停滞了片刻。
酒肆那扇破舊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一抹湖綠色的衣角拂過門檻,裴夙手持一柄長劍踏入酒肆。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面色慘白的勞德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呆若木雞的林平之,臉上清冷,嘴下卻不留情:
“從華山到這福建,說是千山萬水也不為過,華山派當真好熱心、好俠義。只是如今紅顏禍水,青城派的惡意很可能就給這仗義公子的家中惹來變故,你們怎麽又不管不顧,真當自己是對賣酒爺孫了?”
“這位姑娘,我等奉師命前來探查,也是因為只知青城派形跡可疑,卻不知他們究竟要來此做何。如果他們只是有是路過,我們卻妄自挑釁,難免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至于今日相遇,實乃巧合。倘若這位林公子真有危險,我等又豈會冷眼旁觀?”
“巧合?”裴夙玩味的咀嚼了這兩字:“從華山到福建大約三千裏,即使快馬急馳一路不停,也得半個多月才到。若是普通趕路,那兩個月都打不住……華山是什麽時候知道青城派集結,又是什麽時候未蔔先知,把你們派出來的?說說也讓我見識見識?”
裴夙此話一出,字字如刀,直刺得勞德諾脊梁骨陣陣發涼。
酒肆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林平之原本還有些被勞德諾那番“名門正派、大局為重”的說辭打動,可一聽完裴夙這筆算得清清楚楚的時間帳,他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三千裏路,兩個月。
青城派大舉東來的消息連林震南也不知道。可華山派的弟子,竟然好整以暇地在這裏開起了小酒肆。
這若不是未蔔先知,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華山派從一開始,盯上的就是他福威镖局,甚至青城派如今出現,大約也是為了同一個目的。
“怎麽,勞大俠?令師尊君子劍難道還會蔔卦?”裴夙随手将長劍往木桌上一擱,只聽得“當”的一聲清脆劍鳴,震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她冷笑一聲,逼視着面色慘白的勞德諾:
“青城派前腳才動,你們後腳連酒鋪都開好了。若不是楚公子方才出了手,按照你們原本的算盤,這會兒林少镖頭已經為了你身後這位宛兒姑娘跟青城派起了沖突。
青城派本來就目的不明,到時候兩邊打起來,你們華山派坐山觀虎鬥,就不知道你們兩邊圖謀的到底是個什麽寶貝?要這般大張旗鼓的騙人玩過家家?”
“你……你這妖女血口噴人!我爹才不是那種人!”岳靈珊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清脆的嗓音帶著名門驕女被戳穿陰謀後的惱羞成怒,往前一踏就要動手。
“小師妹,住手!”勞德諾急忙一把按住岳靈珊,他的額角滿是冷汗。
他本是嵩山派放到華山的卧底,岳不群當初收到青城派想對福威镖局動手,就派了他跟小師妹來此,看看能不能尋機會拿到辟邪劍譜。
因而這件事情嵩山派也知道,甚至嵩山派掌門左冷禪還派人去煽動了餘觀主。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嵩山派只來了兩個給他使喚跑腿的小角色。
至于岳不群為什麽派小師妹,勞德諾一開始不懂,但現在看見林平之,內心便有些猜測了。
只是這一切本該是秘密,卻不曉得眼前這綠衣女子到底是知道了什麽,還是真的只是路見不平?
林平之失神地倒退了一步,握着寶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是單純,但卻不傻。幾方平日都構不上的江湖勢力聚集福建,還沖着福威镖局,要說是善意他也不信。
坐在一旁的史镖頭、鄭镖頭以及趟子手白二、陳七,此時更是面色慘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向來以身在江南第一大镖局為傲。平日裏走镖,聽着那些黑白兩道的朋友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哥,便真以為福威镖局的威名能震懾天下。
可如今,這層粉飾太平的窗戶紙被裴夙毫不留情地撕開,露出的卻是能将他們連皮帶骨吞下去的深淵。
“請大俠教我!”林平之手上長劍當一聲掉在地上,瞬間跪倒在地,連同他帶來的四個同伴,也一起跪下,跟着林平之的話一同開口:“請大俠教我!”
就在這酒肆內的氣氛緊繃、壓抑到極點時,老四與老五那兩道黑影終于大喇喇地一腳踹開了酒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
他兩跟楚留香一樣,身上乾乾淨淨沒沾上一點雨水,相似的臉上杏眼亮晶晶的,其中老五懷裏正死死抱着一條破舊、隐約露出一角密麻字跡的袈裟,一進門就沖着裴夙興奮大喊:
“東家!林家老宅那邊已經打完了!林遠圖那老和尚的辟邪劍譜袈裟,果真藏在佛堂屋頂橫梁上!有批黑衣人看見我們搜出了東西,瘋了似的撲上來,現在大師兄帶着二哥三哥正攔着呢!”
他沒說的是,一點紅他們的“攔着”,大約就是永遠的攔下了。
而老五這一嗓子,無疑是在這間小酒肆裏扔下了一顆驚天動地、足以讓所有人瘋狂的震天雷。
“辟邪劍譜?!”
勞德諾的眼睛在一瞬間徹底紅了,死死地盯着老五懷裏那條袈裟,呼吸沉重得如同拉風箱一般。
而酒肆外那片幽暗的密林深處,原本潛伏着各方勢力也在這一刻齊齊爆發出按捺不住的森然殺氣。
他們苦苦盯梢、機關算盡,誰能想到這兩派還沒正式動手,福威镖局最核心的秘密,竟然先被這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古怪客棧給大張旗鼓地劫走了!
“林少镖頭,瞧見了吧?”
裴夙長身而起,湖綠色的長裙拂過地面,不染半點泥水。此時,她體內練氣五層的神識早已探查到,二月淞與小李探花那邊,也已經在福威镖局總號暗中就位,将林震南夫婦護得滴水不漏。
她随手抓起桌上的長劍,看着面無血色的林平之,淡淡說道:“這江湖險惡,連我這看上去是好人的,其實也不過就是想來謀奪你家祖傳劍譜。不過我可不像那些藏頭露尾的鼠輩,辟邪劍譜是我裴夙拿的,非衣裴,夙夜匪謝的夙。不服氣的盡管來取。”
說到這裏,她冷冷對福威镖局幾個道:“現在就回家,跟你爹說從此辟邪劍譜不姓林了。”
林平之此時心緒難平,上去搶?他沒這本事,裴夙身上的威壓逼得他渾身難受。加上史标頭一雙大手僅僅抓着他手臂,最後他只得領着一行人出門,上馬,灰溜溜的往福州城而去。
裴夙此時給了老四跟老五一個眼神,老五連忙把袈裟抛到裴夙懷裏,然後幾個起落,又消失在蒼茫雨幕之中。
楚留香一看,知道那兩小子是沿途保護林平之去了,一顆心頓時也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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